同栖各寒
關燈
小
中
大
翌日,我依旨前往皇城司,督查對北涼質子安置事宜的核查。
但我知曉,這分明是楚沉意精心安排撕扯我的刑罰。
皇城司深處,不見天日。
四處彌漫着陰濕的黴味和似有若無的血腥氣,以及玄鐵鐐铐特有的冷鏽味。
狹窄的通道石壁沁着水珠,偶爾不知從哪處囚室傳來壓抑的呻吟和鐵鏈拖曳的聲響,這沿途的每一步,都仿若踏在煉獄的邊緣。
引路的皇城司指揮使衛昭,在一扇沉重的鐵門前停下,取出鑰匙為我打開銅鎖。
“傅大人,質子就在裏面。”
“按規矩,您只有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随後便垂首退至一旁,陰影籠罩着他的臉,看不清神情。
我推門而入。
囚室比想象中更小,更暗。
只有一扇極高的鐵窗透進微弱的天光,堪堪照亮角落裏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此情此景,不由得教我再度想起四年前的掖幽庭。
将近兩月未見的風間延,此刻身着素白衣衫,背對着門,但肩胛清減得教人心驚。
聽到聲響,風間延循聲望來,見到是我,那雙總是清澈純粹的琥珀眼眸,瞬間亮起一簇微弱的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。
“……璟行?”
風間延頃刻起身,帶着難以置信的訝然。
“你怎麽來了?這裏……他們怎麽會讓你來?會不會牽……”
他急切地上前半步,後面“牽連于你”幾個字,因瞥見我門外不遠處的人影,生硬地咽了回去,化作唇邊苦澀的顫抖。
我壓抑着心底的痛楚,靜默立于原處望向他。
此刻他已身處囹圄,命懸一線,但見到我的第一個念頭,竟仍是怕連累我。
即便如此,我卻依舊不得不維持着督查官員應有的冷漠。
我環視這逼仄陰冷的囚室,最終将眸色落回他略顯蒼白的臉上,意有所指地低聲道。
“本官奉旨,核查質子安置。”
“此處……倒也清靜。”
風間延微怔,但聰慧如他,瞬間明白了我的處境和用意。
只見他眸中那片琥珀微黯,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,掠過幾分了然的悲涼,微微颔首淺笑道。
“勞煩大人挂心。”
“此處清靜,正如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。倒也……別有一番體會。”
他引用此詩,是向我隐晦暗示自己安于現狀,不願我憂心。
我心底微顫,知曉他是在寬慰我,他如此身處絕境,竟還憂心我的情緒。
“雖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
我迎上他擔憂的眸色,暗示外界風波不會停歇,日後危機四伏,教他務必警惕,後一句則是對他許諾般的安慰。
“但……病樹前頭萬木春。”
風間延顫動的眼眸中,此刻盡是萬語千言般的惆悵,将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着訣別般的牽挂。
“此去山高水長,望君……珍重萬千。”
“我信,終有海晏河清之日。”
我知道,他定是聽到了故國的風聲,知曉自己處境堪憂,甚至性命難保。
可他此刻擔憂的,依舊是我的安危與前路,以及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他信的不是天道,他信的是我。
此刻我酸澀不已,但在這無數耳目監視之下,千言萬語都無法傾談。
我只能深深地望着他,似乎想将他這雙此生都無法忘懷的琥珀眼眸,深深刻入靈魂之中。
空氣愈發凝滞,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逐漸湧來。
我知道,我們無法再多言。
故而向前一步,最後借着替他整理衣襟的名義,俯身在他耳畔,以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。
“記住,無論誰來對你說了什麽,皆是離間之計。”
“阿延……信我。”
風間延耳尖微顫,再度擡眸望向我時,盡是悲切與倔強的神色,那裏面沒有任何疑慮,只有更加深沉的依賴與動容。
他眼眶微微泛紅,在這絕望的囚籠裏,竟對我揚起了極為純淨的清淺笑意,宛若破開陰霾的月光。
我微微颔首,退後一步,似乎方才那逾矩的貼近從未發生,我不能再停留,門外司獄的視線已如同芒刺。
“既已核查無誤,本官便回去複命了。”
我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,眸色最後落在他身上,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,卻又在眼底深處,藏着不容錯辨的決絕。
“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挂雲帆濟滄海,保重。”
在我即将轉身離開之際,他卻忽然抓住我的衣袖,力道很輕,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執拗。
風間延定定地望着我,輕吟出了最後一句詩,竟帶着訣別般的顫音。
“若是曉珠明又定,一生長對水晶盤。”
他将心間所有的牽挂,在生死未蔔中以最隐晦,也最悲怆的方式,輕聲交付給了我。
阿延如此信我,已勝過信這世間的任何人,甚至勝過信他自己的命運。
我身形微怔,不敢再看他那清澈得教我無處遁形的眼眸,再難維持表面的鎮定,故而沉默轉身,幾近落荒而逃。
身後那憂愁中帶着萬千言語的目光,如同滾燙的烙印,深深刻在我的背脊上。
“走。”我對門外的衛昭冷聲道,如同逃離般離開了這間吞噬光明的囚室。
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鎖鏈沉悶作響,如同砸在我的心上。
那詩句中的相思與托付,那黑暗中唯一的信任,成了壓在我心底最沉重的巨石,也是支撐我在這陰森長廊中,繼續走下去的唯一微光。
阿延,等我。
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,我也定會護你周全。
這皇城司的陰霾,絕不會是你我之局的終點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